梧眼见着一条暗红的血迹在地上形成拖拽的路线,终于有了那么些许属于正常人的恐惧,他不怕死,但怕死的脏污,死的难受,不自觉就从床上下来,隔着栏杆望向还在受刑的盗匪。 过刑的地方就在不远处,所有犯人都能看见,是为了杀鸡儆猴。 萧凤鸣也终于停了缺德的嘴,喃喃自语,目光震惊:“我死去的爹啊,腿都坏成这样了,还不止血,再流下去人都死了,晚上血腥招着蚁虫爬进伤口去,不是活受罪吗?” 萧六哥脸色发绿:“老七,你闭嘴!还嫌不够吓人是不是?!” 萧老九也跟着远远望了一眼,发现已经上了火烙刑,皮肉烧焦的刺啦声听得人心里头发麻,下意识道:“就算熬过去,这腿也得截下来,火烙还容易治些,以儿茶方止血敛疮,生肌定痛,过些日子就好全乎了,希望轮到咱们兄弟的时候,别伤筋动骨。” 萧六哥和他一间房,闻言一骨碌从地上起身,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:“你没屁放了是不是?!” 老九摔了个趔趄,气的和他撕打起来:“屁话?我说什么屁话了?!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?!都进死牢了你还想全须全尾的出去不成,三十六道刑具有你受的!” 他俩打的厉害,萧二哥呵斥几声都没喊住,蒋平安听见动静,用鞭子抽了栏杆一下,刺耳的脆响终于让二人停下来。 蒋平安沉声道:“再闹就让你们也上去试试!” 萧凤梧这辈子是没真的吃过大苦,虽然以前在家里没少受家法,但跪祖宗牌位和拔指甲烫火烙分明是两回事,落魄没多久又被秦明月捡了回去,照样也是好吃好穿的伺候着。 他从前可以笑言生死,无非是没经历过真正的惨痛,现如今,心中真正的不安起来。 这次真的得死了? 要受刑,要砍头? 萧凤梧不知道自己受不受的住。 蒋平安往盗匪脸上烙了个字,黑糊的印,真是难看,他见萧凤梧目不转睛的看向这边,脸色寡白死寂,下意识走了过去:“萧大夫,你……?” 萧凤梧进来时,藏了一袋银子,他尽数递给蒋平安道:“劳烦你,帮我备一套笔墨纸砚。” 蒋平安没要他的银子,推了回去:“笔墨纸砚外头就有,犯人刚画完押,还没来得及收拾,我等会儿就给你带进来,还不定要在这边住多久呢,银子省着些。” 萧凤梧只得收回手,半晌才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 萧凤鸣闻言扒着栏杆,可怜兮兮的道:“十六,你要写遗书么,也分我一点纸好不好?” 萧六哥皮笑肉不笑道:“咱全家人都在这儿了,你写着给谁看。” “我有媳妇孩子,不像你,老光棍一个!”反正没关一间房,萧凤鸣不怕他打自己,可劲的嘴贱,“再说了,八弟不是还没进来吗。” 萧二哥见衙差走了,才低声道:“他去西域跑商队了,说不定,就是咱们兄弟里最有希望活下来的一个。” 换言之,他们八成死到临头了。 萧凤梧点了一盏油灯,现在天色还早,刚刚擦黑而已,秦明月素来冷僻,不爱与人交际,今儿个又唱晚戏,想来还不知道自己被抓了,估摸着明日才会来。 秦明月…… 明月…… 萧凤梧提笔沾墨,半晌也没能落下一个字,忽而淡声问道:“有什么药,能让人死的悄无声息,无苦无痛?” 有时候毒药也能救命,受不住酷刑的时候就咽下去,死了也算解脱。 大家闻言纷纷抬头,静默片刻后,都明白了他的意思,却是半晌都没人出声,毕竟心底都是怕死的,不甘认命,萧凤鸣咽了咽口水,然后颤声道:“红花散或可?” 萧凤梧缓缓抬眼:“肚腹绞痛半盏茶才会断气,你受的住?” 受不住。 萧凤鸣不吭声了,他只会救人,不会杀人。 萧老九思索片刻:“落雁沙?” 萧凤梧想了想,仍是没有落笔:“里头的一味白僵虫只有西域才有,指望谁费劲给你配药去?八哥么?” 周遭窸窸窣窣,讨论的却是怎么死最舒坦,声音传到女牢那边,只听一阵栏杆响动,然后是铁链的哗啦声:“祖宗传下来的医术就是让你们这么用的么?!我们女人都没寻死呢,爷们儿就撑不住了,丢不丢脸!真想死就一头碰死在墙上,还分什么药材不药材的,再好的药材用在你们身上也是糟践!” 这道女声一起,众兄弟被吓得齐齐一抖,萧凤鸣瑟缩了一下才道:“是四姐,都到牢里了怎么还是个老虎性子。” 萧凤梧闭眼,片刻后又睁开,提笔沾墨,一豆灯火微闪晃动,将上头的字清晰映了出来,分明是一线针谱的后半册残缺部分。 萧凤梧声音冷静,却是对着女牢那边说话:“旧时南地有一富商,家中美妾受宠,却久无身孕,是以寻得偏方,将玉婴丹中掺益母草,肉苁蓉,白蔹,白僵蚕,白薇,文火煎熬服下,再辅用促黄体汤,月余有孕,此胎能保否?”m.ZZWTWx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