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剑来·第三辑(15-21册)

第八章 唯恐大梦一场


外之喜!那裴钱据说先是与一位宁府老嬷嬷练拳,这会儿正躺在病床上呢。
  恨不得敲锣打鼓的高兴过后,白首又忍不住担忧起来,那裴钱到底是个小姑娘家家的。少年便问了路,去裴钱宅子那边晃荡,当然不敢敲门,就是在外面散步。
  至于少年的师父,已经去了好兄弟陈平安的宅子。
  屋内却是三人:陈平安,崔东山,刘景龙。
  各自掏出一本册子。
  陈平安这本册子上的消息最为驳杂。
  崔东山的册子最厚,内容来源,都是出自大骊绣虎安插在剑气长城和倒悬山的死士谍子,人数不多,但是个个顶用。既有新拿到手的情报,更多还是来自大骊最高机密的档案。
  当然,崔东山前不久自己也大致走了遍城池,倒不是真想要靠着自己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,崔东山从来自认不是什么神仙。见微知著,前提在“见”。终究是时日太短,还有文圣一脉子弟的身份,就会比较麻烦。不然崔东山可以掌握到更加接近真相,甚至直接就是真相的诸多细节。
  刘景龙是通过宗主、太徽剑宗子弟,旁敲侧击而来的消息。
  崔东山一挥袖子,比两张桌子稍高处,凭空出现了一张雪白宣纸,崔东山心念微动,宣纸上,城池内的大小府邸、街巷,一一平地而起。
  然后崔东山分别交给先生和刘景龙每人三支笔,那张宣纸可任由人身穿过,之后会自行恢复,但是偏偏却可落笔成字。
  不同笔写不同颜色的字:黑,白,灰。
  三人都无言语交流,各自写下一个个名字。
  若是相同的名字却有不同的颜色,崔东山便以手中独有的朱笔,将那个名字画圈。
  桌上放着三本册子,有人停笔之余,可以自行翻阅其余两本。
  这天暮色里,刘景龙和白首离开宁府,返回太徽剑宗的甲仗库宅邸。陈平安只带着崔东山去往酒铺。
  却不是真去酒铺,而是稍稍绕路,最终来到了一处陋巷的一栋宅子,谈不上寒酸,却也绝对与豪奢无缘。
  崔东山没有进去,就站在外面,等到先生进门后,崔东山就去了两条巷弄拐角处,在那边百无聊赖地蹲着。
  只有裴钱还不清楚,这趟远游,到了剑气长城,他们这些学生弟子,是待不长久的。
  他的先生,只不过就是希望他们几个,能够亲眼看一看剑气长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,看一看那些以后注定再也无法看到的壮阔风景。
  陶文坐回桌子,问道:“怎么来了?不怕以后我无法坐庄?”
  陈平安笑道:“这虚虚实实的,招数多坑更多,那帮赌术不精的赌棍,别想跟我玩套路。”
  陶文说道:“陈平安,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。对你而言,兴许是小事;对我来说,也不算大事,却也不小。”
  陈平安点头道:“我答应自己的事情,许多都未必做得到。但是答应别人的事情,我一般都会做到。”
  陶文点点头,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找自己坐庄的时候,亲口说过,不会在剑气长城挣一枚雪花钱。
  陶文打趣道:“这话,是二掌柜说的,还是纯粹武夫陈平安说的?”
  陈平安笑道:“是剑客陈平安说的。”
  陶文沉默许久,陈平安笑着拎出两壶竹海洞天酒,当然是最便宜的那种。
  陶文没有施展袖有乾坤的术法神通,只是起身去灶房拿了两只酒碗过来,自然要比酒铺那边大不少。
  陶文喝了一碗酒,倒了第二碗后,说道:“陈平安,别学我。”
  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会。”
  陶文点点头:“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,别死。别忘了,这里是剑气长城,不是浩然天下,这里不是你的家乡。”
  陈平安说道:“我会争取。”
  陶文举起酒碗,陈平安也跟着举碗,轻轻碰了一下,各自饮酒。
  陶文问道:“浩然天下,你这样的人,多不多?”
  陈平安仔细想了想,摇头道:“像我这样的人,不是很多。但是比我好的人,比我坏的人,都很多。”
  陈平安问道:“真不去看看?”
  陶文笑了笑。
  这个问题,问得有些多余。不像是那个思虑周全、挖坑连环的二掌柜了。
  然后默默喝酒而已。
  等到差不多都是最后一碗酒的时候,陈平安抬起酒碗,随后又放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对印章,轻轻放在桌上,笑道:“不知道陶叔叔愿不愿意收下这件小东西。”
  陶文摇摇头,道:“我不好这一口。酸文拽文,是你们读书人的事,我一个剑修,就算了,放在家里,又用不着,吃灰做甚?你还是拿着去挣钱吧,比留在我这里有意义。”
  陈平安收起了印章,重新举起酒碗,道:“卖酒之人往往少饮酒,买酒之人酒量稀烂。酒品不过硬,为何买酒嘛,是不是这个理,陶叔叔?”
  陶文笑道:“我不跟读书人讲道理。你喝你的,我喝我的,酒桌上劝人酒,伤人品。”
  各自饮尽最后一碗酒。
  陈平安站起身,笑着抱拳:“下回喝酒,不知何时了。”
  陶文挥挥手,道:“与我喝酒最没劲,这是公认的,不喝也罢。我就不送了。”
  陈平安离开宅子,独自走在小巷中,双手紧握两方印章。
  “求醉耶,勿醉也。”
  “花草葱葱。”
  陈平安走着走着,突然神色恍惚起来,就好像走在了家乡的泥瓶巷。
  陶文M.ZzwTwx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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